华县皮影制作：老匠人口中的非遗传承密码

五月的阳光穿过老作坊的木窗棂，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。76岁的张守义师傅坐在矮木凳上，左手攥着半片未完工的皮影，右手的刻刀正沿着画好的墨线游走，刀锋与牛皮相触的"沙沙"声里，仿佛能听见时光的回响。"这皮影啊，讲究的是'刀走线，线传神'，"张师傅停下手中的活，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，"打我十二岁跟着师父学手艺，到现在整整六十四年，每道工序都不敢马虎。

华县皮影的制作，远不止外人看到的"刻牛皮"那么简单。选皮得看牛的年纪——三岁到五岁的秦川黄牛皮最妙，皮薄而韧，透光性好；制皮要经过浸泡、刮毛、推磨、晾晒等七道处理，一张牛皮得在石灰水里泡足二十天，才能褪去杂质，变得半透明如蝉翼；画稿更是学问，传统戏文里的生旦净末丑，衣纹要流畅，眉眼要传神，张师傅的案头至今还留着师父传下的清末画谱，线稿上的墨迹早已斑驳，却仍是他最珍贵的"教科书"。

最见功夫的当属雕刻。张师傅的刻刀有十余种，大的如柳叶，小的似针尖，"刻人脸要慢，尤其是眼尾的弧度，急不得；刻盔甲得快，刀势要稳，才能刻出鳞甲的立体感。"他指着案头一个"穆桂英"皮影的头盔，密密麻麻的云纹里竟藏着二十四道刻痕，"从前没有机器，全凭手上的准头，我师父说，这刀下的每根线，都是戏里的魂。"

敷彩同样讲究。红要用朱砂，绿得调石青，黄是雌黄，这些矿物颜料得现磨现用，调胶的火候更要拿捏精准——胶多了颜色死板，胶少了容易脱落。张师傅至今保留着"晨调晚用"的老规矩：清晨天刚亮就起来磨颜料，等日头偏西，颜料与胶融合得恰到好处时才开始上色。"你看这抹胭脂，"他托起一个"王宝钏"皮影的脸，"在油灯下透光看，能透出皮肤的血色，这才是活的皮影。"

如今，张师傅的作坊里多了几个年轻学徒。28岁的李阳是西安美院的研究生，跟着师傅学了两年，"一开始觉得老手艺太'笨'，现在才明白，这'笨'里藏着最聪明的智慧。"他指着自己刚刻坏的一片"关羽"胡须，"师傅说，刻坏了别急着扔，补补还能用——从前的手艺人，哪舍得糟蹋材料？"张师傅眯眼笑着，把徒弟的刻刀拿在手里，轻轻调整了握刀的角度："现在年轻人爱加些新花样，比如把动漫角色刻成皮影，我不反对，只要这刀还是老刀，这皮还是老皮，魂就没丢。"

说话间，作坊外传来孩子们的嬉闹声。几个小学生跟着非遗研学团来参观，看到张师傅手中的皮影在灯光下投出灵动的影子，纷纷惊呼。"爷爷，这个'美猴王'能送给我吗？"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案头刚完工的皮影问道。张师傅摸了摸她的头："爷爷再刻一个送你，不过你得答应爷爷，长大了要回来看爷爷刻皮影，好不好？"小姑娘重重地点头，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
暮色渐浓时，张师傅把最后一片皮影缀结完成。这个"嫦娥奔月"的皮影，衣袂飘举，广袖生风，在灯光下投出的影子，仿佛真要飞向月亮。"皮影这门手艺，靠的是手传手、心传心，"老人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又重得像承诺，"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刻几年？但只要有一个娃娃愿意接，这非遗的火种，就能一直烧下去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