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年吴起泥塑：泥土里开出的艺术之花

在陕北高原的褶皱里，藏着一门用泥土说话的古老技艺——吴起泥塑。当你站在吴起县的老窑前，看匠人指尖沾着黄土，一块普普通通的泥团在掌心里翻折、捏塑，不过半盏茶工夫，便有鲜活的人物、灵动的牲畜、喜庆的社火造型从泥土里“长”出来，便会懂得什么叫“土中生花”。

这门技艺的根须，深扎在千年时光里。史书记载，早在秦汉时期，吴起一带的民间便有“塑泥为神”的习俗，百姓用泥土塑造土地神、灶王爷，既为祈福，也寄托对生活的热望。历经唐宋的技法融合、明清的风格沉淀，吴起泥塑从单一的祭祀用品，演变为兼具实用与审美的民间艺术——泥玩具、泥摆件、泥壁画，件件带着黄土的温热，刻着岁月的纹路。

要成就一尊好泥塑，得先过“选土”这关。匠人会蹲在河边，用手捻一捻土粒，眯着眼辨颜色：“得是河湾里的老黄土，掺三成红胶泥，黏性够、韧性足，烧出来才不开裂。”选好土，要在太阳下晒足七七四十九天，再泡成泥浆，等杂质沉淀后，取出最细腻的泥膏反复捶打。这揉泥的过程最见功底——得像揉面似的，顺着一个方向使劲，把泥里的气泡全赶出去，直揉得泥团油光水滑，“捏起来软而不塌，塑起来挺而不僵”。

塑形是最见灵气的环节。老艺人张守业师傅常说：“泥是死的，手是活的。”他捏虎娃时，先搓个圆滚滚的泥球当身子，再用竹片挑出耳朵的弧度，最后用细木棍点出圆溜溜的眼睛——那眼睛要故意点得歪一点，“太正了就呆，歪着才有股子机灵劲儿”。至于彩绘，更是讲究“三分塑七分彩”：红要选土朱，黄用石黄，黑取松烟墨，一层层罩色，等前一遍干透了再上后一遍。你看那泥娃娃的衣裳，看似随意的几笔红绿，实则暗合着“红配黄，亮堂堂”的民间配色经。

可这门“土得掉渣”的手艺，也曾在机器时代险些失传。十年前，张师傅的作坊里只剩他一个人，徒弟嫌“捏泥挣钱慢”，年轻人觉得“老物件不时尚”。转机出现在2018年——吴起泥塑被列入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县里建了非遗工坊，办起泥塑体验课。如今，张师傅的徒弟里既有大学生，也有返乡创业的年轻人，他们把传统造型和动漫元素结合，做出的“泥人小剧场”在电商平台卖得火爆。上个月，有个深圳的客户下单时留言：“收到泥人时，摸着那粗粗的纹路，突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土炕，这大概就是‘土’的力量吧。”

从秦汉的泥神到如今的文创产品，吴起泥塑始终没断了“地气”。它是黄土高原的文脉，是手艺人的心跳，更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见证——当泥土在指尖开出花来，那些关于土地、关于传承、关于烟火人间的故事，便也跟着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