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起泥塑焕新记：传统工艺的当代生命力

黄土高原的风裹着岁月的尘埃掠过吴起县的老巷子，拐进那间门楣斑驳的泥塑作坊时，却被一阵陶土的腥甜气息温柔拦下。72岁的张守业正弯腰盯着案上的泥胚，皲裂的拇指在未干的泥面划出流畅的弧度——那是他捏了五十年的“土地公”，可今天这尊神像的衣袂间，竟藏着半朵正待绽放的山丹丹花。

“十年前可不是这样。”张守业直起腰，指节发出轻响。那时候，他的泥塑坊一年能接的活计，不过是周边村子盖新房时请的“镇宅神”，或是庙会里摆的“十八罗汉”。“年轻人嫌土气，学徒留不住，有回我捏了尊‘送子观音’，徒弟看了直摇头：‘爷爷，现在谁还信这个？’”老艺人的叹息混着陶土的湿气，在作坊里凝成一层薄雾。

转机出现在三年前。张守业的孙女王晓雨大学毕业回了乡，这个学设计的姑娘蹲在爷爷的泥案前看了三天，突然说：“咱的泥，能不能不总‘供’在神龛上？”她翻出爷爷压箱底的老照片——上世纪八十年代，吴起泥塑曾因“黄土风情”系列红遍省展，泥人挑水、推磨、扭秧歌的鲜活模样，把陕北人的日子捏进了泥里。“现在的人喜欢‘有故事的手作’，咱把老辈的生活场景捡起来，再加点新东西！”

于是，作坊的泥案上开始出现新模样：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举着手机拍山景，腰系红绸的后生扛着无人机巡田，甚至连“土地公”都戴上了草帽，手里捧着的不是元宝，而是颗粒饱满的荞麦。晓雨还带着爷爷学用手机，直播间里，张守业捏泥人的布满老茧的手成了“流量密码”，网友留言：“看爷爷捏泥，比看特效电影还踏实。”去年冬天，他们的“黄土日常”系列泥塑登上了省非遗文创展，有位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蹲在展柜前说：“这泥人多亲啊，我小时候就是这么跟着姥姥摘枣的。”

更让张守业惊喜的是，现在作坊里多了三个年轻学徒。24岁的李阳是美术学院的研究生，他捧着一尊刚捏好的“打腰鼓的娃”说：“以前觉得传统泥塑太‘旧’，来了才发现，爷爷捏泥时那股子‘活’劲儿，比任何潮流都有生命力。”如今，作坊的订单里既有景区定制的“红色吴起”主题泥塑，也有年轻人买来送人的“陕北记忆”盲盒，连海外的华人博物馆都发来邮件，想收藏他们的“黄土生活”系列。

“泥还是那把泥，手还是这双手，可心活了，路就宽了。”张守业捏起一块新泥，指腹轻轻一旋，泥团便长出了翘翘的鼻尖——那是晓雨设计的“山丹丹姑娘”，发间别着的，正是他当年教孙女捏的第一朵泥花。窗外的风还在吹，但这一回，卷着的是陶土的清香，和远远近近的笑声。传统工艺的生命力，或许就藏在这些变与不变里：变的是模样，不变的是对生活的热乎劲儿；变的是路径，不变的是手艺人心里那团火——它从来没灭过，只是换了种方式，继续照亮往后的岁月。